記者手記：這群“老戲骨”有用不完的熱情，對于他們來講戲曲人生沒有謝幕，就算青春用盡。

農(nóng)忙時，扛起鋤頭，披上蓑衣，輾轉(zhuǎn)于農(nóng)田工地，為了生計奔波不停；農(nóng)閑時，戴上面具，放下幕布，幾個人就是一臺戲，唱出百轉(zhuǎn)千回。

在重慶酉陽，一群平均年齡超過65歲的農(nóng)民唱戲人，農(nóng)忙務農(nóng)、農(nóng)閑從藝，世代傳唱著古老陽戲。

6月11日，是我國第17個“文化和自然遺產(chǎn)日”。一年前，國務院公布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性項目名錄，酉陽陽戲入選擴展項目名錄。本期百姓故事帶你走進這臺戲班，看大山里的“老戲骨”們?nèi)绾卧趫允睾蛡鞒兄校堇[精彩人生。

01

戲班里的主心骨 把古老戲種傳承發(fā)揚

手拿鑼，敲起鼓，一張幕布隔出臺前幕后，主角頭戴面具魚貫而出，高亢的唱腔穿透云雨。戲臺一側(cè)四人組成一支伴奏樂隊，敲打聲陸續(xù)吸引鄰里鄉(xiāng)親趕來聽戲。

酉陽陽戲，又稱臉殼戲、面具戲，距今已有3000多年的歷史。因演出時，演員佩戴各種形式的木質(zhì)臉殼得名。

入夏，雨水總在不經(jīng)意間降臨。對于69歲的掌壇師陳永霞來講，這一幕很尋常，因為下雨意味著農(nóng)閑，放下鋤頭他的角色便迅速切換至陽戲人。

在酉陽銅鼓鎮(zhèn)清泉村，陳永霞的另一個身份是面具陽戲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性傳承人。得益于祖輩和父輩的熏陶，他從小便耳濡目染，二十多歲時就接過了陽戲傳承的重擔。

唱、念、作、打樣樣精通，生、旦、凈、丑四種角色任意切換，又是雕刻陽戲面具的能工巧匠，使得他掌壇的戲班子遠近聞名。

不知從什么時候起，陽戲不再是當?shù)匕傩丈钪械牧餍泄?jié)目，對它的感情，只有中老年人依然深厚。在生計面前，很多年輕人選擇摘掉臉殼。

陽戲該何去何從？許多個日夜里，陳永霞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。然而，人生的許多領(lǐng)悟，都在剎那降臨。他想到，過去陽戲口耳相授，師從家傳，正是利用社會和家庭的影響力，讓這一傳統(tǒng)文化得以延續(xù)傳承。

思及此處，他重拾信心：還沒有到放棄的時候！

“我們能做的，就是盡可能完整準確地把祖輩傳授的技藝，毫無保留地教給想學的人，而社會和家庭的影響力仍是最好的老師。”

在戲班子面前，陳永霞不止一次說起這句話，讓剩下的成員們備受鼓舞。大伙扛起鋤頭，是勞作于田間地頭樸實的農(nóng)民，戴上面具，則搖身一變成為陽戲人。

在過去的四十余年里，陽戲班子銳減，陽戲人在流失，但無論生存環(huán)境如何變化，陳永霞和戲班子成員們留下來的選擇沒變。

02

戲班里的堅強臺柱 沖鋒陷陣把陽戲唱“出圈”

做好傳承這件事沒有想象中容易，卻比預想中堅持得好。

清泉村的戲班成員，平均年齡超過了65歲，年紀最大的已有80歲高齡。正是這群高齡“戲骨”撐起小小舞臺。

年過八旬的石茂昌、陳永勝、冉井堯聽力不大好，68歲的楊秀芹因糖尿病剛做完手術(shù)還瘸著腿，走路不穩(wěn)當，幾個人被安排進伴奏樂隊。

每當陳永霞召集，放下手上農(nóng)活兒，散落于田間的陽戲人迅速歸隊。

“凡兵權(quán)你來演名將楊文廣，楊金花由冷林鍇來，楊八妹......”演出時，戲班成員冷丁祥成了陳永霞的左右手，拿出劇本翻到《穆桂英掛帥》，他迅速為剩下的演員分配角色。

拿到角色的演員聽令而去，化妝、穿上戲服、戴上面具，他們從田間地頭走上戲臺。

“穆桂英53歲又出征，只因文廣搶帥印?！?/p>

鑼鼓聲聲唱詞起，冷定祥掐著聲線來到臺前，步調(diào)帶動衣裙翩翩，一招一式利落干練，把穆桂英的剛烈直爽演活。這時，斜戴木質(zhì)臉殼的角色魚貫而出，一出好戲就此開鑼。

穆桂英的扮演者冷定祥，這個個子瘦小的老人身體里蘊藏著大大能量。在戲臺上，他的旦角扮演無人能敵。每遇大型舞臺或者重要節(jié)慶活動，他第一個沖鋒陷陣，走在前頭。

“唱一臺戲少的五六十元，多的120元，一年下來也不過十余場。”這是大多數(shù)陽戲演員的現(xiàn)狀，即使唱功深厚如冷定祥也不例外。

雖然無法單獨作為謀生行當，冷定祥卻樂在其中。

將利益得失暫且放在一邊，他時常代表清泉村戲班子奔忙在各地的節(jié)日慶典，為了培養(yǎng)愛好者，他把去到的每一個舞臺都當成一次出彩亮相的修行。在一場又一場的展演活動中，酉陽面具陽戲開始被外界關(guān)注。

2015年他把旦角唱到北京，這是他代表戲班子首次出渝進京參演陽戲劇目《平判招親》。這次演出，他扮演的旦角拿下了“第四屆中國少數(shù)民族戲劇匯演”優(yōu)秀表演獎。

在他看來，這不僅代表個人成就和榮譽，也是清泉村戲班子的一次精彩“出圈”。

03

戲班里的忠實守護者 數(shù)十年把守陣地擦亮面具

在銅鼓鎮(zhèn)，世世代代，祖祖輩輩，聽陽戲，學陽戲、唱陽戲，沁潤在這種古樸又原始的傳統(tǒng)戲里長大，陳永霞和戲班的30名成員自然成了這一傳統(tǒng)文化的忠實守護者。

陳家院子里，永遠有一間房為陽戲而留，即使在常年落鎖的時候，也時常有人出入維護裝備，阻擋時間的啃噬也阻止世人的遺忘。

從條凳上站起，84歲的陽戲演員石茂昌組織大家搬出三個“百寶箱”。一把鑰匙打開一把鎖，一張張做工精良、表情生動的木質(zhì)臉殼終于得以呼吸新鮮空氣。

百寶箱里，最名貴的是一張張用白楊木制作而成的木質(zhì)臉殼，由陽戲人親手雕刻。小小面具濃縮千年技藝，代代相傳，歲月的沉淀附著其色，呈現(xiàn)明暗對比，顏色越深年代越久遠。

當一張孫悟空半套頭形狀的面具從箱子最底層翻出時，石茂昌在煙斗升起的朦朧中開口。

“從記事起就有這張面具，比我們在座的任何一個人年紀都要大?！笔院赖匦ζ饋?。

隨著年歲的增長，身體狀況已不再允許他像年輕時那樣步調(diào)靈活、動作連貫。因此，在戲班子里他很少出演角色，不過他永遠閑不下來。

每當開鑼前與開鑼后，他跟著忙前忙后，整理戲服、擦拭面具。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，卻是陽戲文化得以傳承保留的根本。

在農(nóng)與藝的角色切換中，石茂昌默默守護了大半生。數(shù)十年來，他和戲班子成員們共同守護著這些財富，讓陽戲永不褪色，讓陽戲面具歷久彌新。

04

老戲唱出新聲 “國寶”仍在努力奔跑

實際上，除了戲班、戲臺外，還有另一群人為陽戲文化的傳承保護努力奔跑。

2006年，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保護工作的春風吹進酉陽。

“我們組織收集了面具陽戲所有的堂班資料，按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保護工作的要求進行整理、歸檔，建立了數(shù)據(jù)庫，在此基礎上邀請專家、學者參加面具陽戲論壇，對其進行研究?！庇详柨h文化館館長陳永勝介紹。

2007年，酉陽面具陽戲成功申報為重慶市第一批市級保護名錄，陽戲人得以站上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性傳承人的舞臺。

身份的改變，一股前所未有的榮譽感擊中陳永霞、冷定祥等陽戲人，傳承發(fā)揚陽戲的信心再次由內(nèi)而發(fā)。

站上非遺傳承的舞臺，從百姓自娛自樂到亮相節(jié)慶賽事，陳永霞等陽戲人不再“孤芳自賞”。

2021年，《酉陽土家面具陽戲》入選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性項目名錄擴展項目名錄傳統(tǒng)戲劇類，正式成為“國寶”。

如今，走進銅鼓鎮(zhèn)，面具陽戲的元素隨處可見，甚至融入當?shù)剜l(xiāng)風文明建設，成為守住文化根脈、留住鄉(xiāng)韻鄉(xiāng)愁、助力鄉(xiāng)村文化振興的瑰寶。

“戲班每年還新增了日常經(jīng)費三千元，減少后顧之憂，大伙兒有更多精力投入陽戲傳承?！标愑老奸_心道。相對過去，戲班子有了很多起色，酉陽縣政府和銅鼓鎮(zhèn)政府在經(jīng)費、政策上給予一定支持，大家一直牽掛的陽戲裝備一下子更新?lián)Q代。

初夏的雨來得急去得快，陳永霞的院子里，戲曲聲聲、不絕于耳。院子里的桂花樹支一片綠蔭，撐起最好的舞臺。

也許，戲曲總有唱罷的時候，但對這群“老戲骨”來說，戲曲人生永遠沒有謝幕。

華龍網(wǎng)-新重慶客戶端 陳攀 文/圖 主持/林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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