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鳴家】周鵲虹:石井坡上,山野枕江聽書語
2026-01-07 14:36:34 聽新聞
在沙坪壩石井坡藝術(shù)公園的小山坡上,靜靜地立著一座書屋——山野書屋。那山坡不高,也不險峻,像是被時光遺忘在這里的一片綠意,又像是這座城市曲調(diào)中留下的一個休止符。

沿著小公園坡道慢慢向上走,腳下是修整得整齊的石階,欄桿上的漆有些斑駁了,透出金屬的質(zhì)感。石階旁是茂密的灌木、修整得整整齊齊的小竹子,還有些花花綠綠的野草野花。偶爾能看見幾處舊時工業(yè)留下的痕跡——半截嵌在土里的水泥基座、螺栓、齒輪、管道,如今已被藤蔓溫柔地包裹。這些痕跡并不刺眼,反倒像是山坡的年輪,訴說著這片土地從機器轟鳴到寧靜閱讀的變遷。

公園的緩坡,藏著一處小小的兒童樂園。滑道,攀爬墻,沙灘,總能看見幾個孩子在那里奔跑笑鬧。再往上走,便是一大片草坪了。草是那種深深淺淺的綠,被修剪得短而整齊,踩上去軟軟的,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。草坪的邊緣,臨著嘉陵江的那一側(cè),便是“山野書屋”了。
書屋的樣子很別致。它不像傳統(tǒng)建筑那樣厚重,而是用輕盈的鋼架和通透的玻璃搭建起來的,遠遠望去,像一座落在山巔的玻璃亭子,又像一只靜靜棲息的、翅膀透明的昆蟲。陽光好的時候,整座書屋都在發(fā)光,折射著天空與江水的顏色;陰雨時,它便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水汽里,溫潤而安靜。

推開門,首先聞到的是舊書特有的、混合著紙張與時光的氣味,深沉而安寧。緊接著,是一縷若有若無的咖啡香,和植物清新的味道。這里的書不是書店里那種一律光鮮亮麗的新版,而是新舊雜陳,像一條流淌著不同時代泉水的河。有兒童繪本,邊角被無數(shù)雙小手摩挲得微微發(fā)亮。也有人民文學(xué)出版社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書籍,紙張已然泛黃,甚至有些脆了,翻開時得格外小心。偶然發(fā)現(xiàn)某一本的扉頁上,還留有某個陌生人的贈言,或是一個褪色的簽名,字跡娟秀或潦草,都是一段被書頁封存的、無聲的故事。
書屋的一角,是個小小的咖啡吧臺。臺面是溫潤的原木,上面擺著咖啡機、瓷杯罐罐,還有一小籃當日供應(yīng)的手工餅干。更多人會點一壺茶,看著茶葉在透明的壺中慢慢舒展、沉淀,時光也跟著慢下來。照看書屋的年輕人不聲不響,安靜地擦拭杯子,照料窗臺和角落里的綠植。那些多肉植物胖嘟嘟的,在充足的陽光下顯出飽滿的色彩;吊蘭的藤蔓垂下來,幾乎要觸到地面。

沙發(fā)是鵝黃色或者咖啡色的,像一個個溫暖的懷抱。燈光是經(jīng)過仔細調(diào)試的,明亮而不刺眼,均勻地灑在書頁上。有時候讀得倦了,抬起頭,透過整面的玻璃墻,眼前便是開闊的嘉陵江。綠色的江水,緩緩地、永恒地向長江流去。對岸的樓宇,遠方的山巒,都成了這幅流動畫卷里的靜默背景。

天氣晴好時候,書屋會把幾張折疊的露營椅搬到草坪上。膝上攤開一本書,腳邊或許放著一杯微涼的咖啡。風(fēng)從江上吹來,帶著濕潤的水汽,翻動著書頁,也輕拂著人的臉龐。遠處的孩子們在玩耍,近處的草尖在搖曳,一切都懶洋洋的,卻又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。在這里,閱讀不再是正襟危坐的任務(wù),而成了一種與自然、與自我相處的自在方式。

這方書屋,讓我想起中國園林里那些總是建在風(fēng)景絕佳處的亭子?!巴ふ?,停也。”它是旅程中的一個停頓,是讓目光和心靈得以休憩、凝視美好的地方。“山野書屋”正是這樣一個“亭”。它佇立在山與水的交匯點,仿佛就是為了讓人在此停留,看一場完整的日出或日落。
清晨,當城市還未完全蘇醒,江面上籠罩著薄薄的霧氣,太陽從遠處高家花園大橋的鋼索間緩緩升起,金光潑灑在江面上,化作萬千片跳躍的鱗光。岸邊的蘆葦叢被照亮了,毛茸茸的穗子鑲上了金邊,在晨風(fēng)中整齊地俯仰,沙沙作響,仿佛在與江水低語。那景象,充滿了的清澈與希望。

入夜,則又是另一番輝煌的寧靜。井雙灣區(qū)濱江路和樓宇的燈火次第點亮,先是零星幾點,繼而連成一片,最終匯成一條璀璨的光帶,倒映在墨黑的江水中,隨波流動,宛如夢境。雙碑大橋和高家花園大橋化身光影的彩虹,橫跨江面。偶爾有夜航的船緩緩駛過,船上的燈火像一顆緩慢移動的星,拖出一道長長的、破碎的光尾。書屋里的燈光溫暖地亮著,從外面看,它成了山頂一粒柔和的、發(fā)光的琥珀,在這宏大的夜色里,微小卻堅定地存在著。
書屋的另一側(cè),是沉默而蒼翠的歌樂山。最美的是雨霧時節(jié)。那時,水汽從江岸升騰起來,纏繞著山腰,山峰在云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,宛如淡墨渲染的水墨畫。山是靜的,霧是動的,一靜一動之間,生出無限的詩意與遐想。而就在這古典的山水意境旁,現(xiàn)代化的輕軌列車會倏然從山體隧道中穿出,劃過一道流暢的銀色弧線,駛?cè)朐煨蜆O具未來感的石井坡地鐵站。那車站通體銀白,線條柔美,像一艘即將起航的星際飛船,與古老的山水形成了奇妙而和諧的對話。這景象,恰是今日重慶的縮影——歷史與未來,自然與都市,在此毫無芥蒂地交融共生。

平日里,來這里的人并不會不多。孩子在樂園里奔跑撒歡,老人則靠在沙發(fā)上,戴起老花鏡,慢慢地讀一本舊小說,讀著讀著,或許就打起了盹,書滑落在膝頭,陽光在他安詳?shù)哪樕弦苿?。也有年輕的上班族,特意在周末的下午過來,點一杯拿鐵,選一本與工作毫無關(guān)系的閑書,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,仿佛要把一周消耗掉的心神,在這里一點點補回來。偶爾有畫畫的學(xué)生,坐在臨窗的位置,對著江面畫水彩,畫了很久,直到夕陽把她的畫紙也染成了金色。

山野書屋是沙坪壩區(qū)圖書館分館,以“城市中的山野,山野中的書屋”為理念,營造出一個集休閑與文化于一體的獨特空間。2023年,山野書屋分館榮獲2023年長三角及全國部分省市最美公共文化空間大賽“優(yōu)秀公共文化空間案例獎”,2024年又榮獲“書香重慶”全民閱讀系列推薦活動最美閱讀空間。
但是這些榮譽在這里都看不到,似乎并未改變這里什么。它只是山與水之間,一個恰到好處的停頓。它依然靜靜地立在山坡上,早晨迎接第一縷陽光,夜晚亮著最后一盞燈。書架收納著一本本的故事,也見證著來來往往的人們片刻的悲歡與寧靜。
當你從繁忙的生活中抽身,走上這段不長的石階,推開那扇吱吱呀呀的玻璃門,時光仿佛真的在這里變得濃稠、緩慢下來。你可以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,聽見咖啡滴濾的聲音,聽見自己的呼吸逐漸與江風(fēng)同步。
在生活中奔波的您,不妨來這山野書屋停留片刻。停下的,是什么呢?也許是一粒疲憊的塵埃,是一刻喧囂中的清靜,是一顆需要被文字照亮的迷茫,又或者,只是一段想要好好虛度的、柔軟的光陰。
——2026年1月5日于沙坪壩嘉陵江畔
責(zé)任編輯:趙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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