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鳴家】余景：沾衣欲濕櫻花雨
2020-10-14 07:00:00 聽新聞
大盛的天險洞村，號稱“櫻花小鎮(zhèn)”，我去大盛采風(fēng)，是奔著櫻花而去的。
據(jù)說，大盛的櫻花林，是目前國內(nèi)發(fā)現(xiàn)的最大的野生櫻花群落，面積達(dá)萬畝，樹齡普遍在六十年以上，更有樹齡超二百年的“櫻花王”。這兒是重慶周邊一處“養(yǎng)在深閨人未識”的“櫻花秘境”，只在最近幾年才漸漸掀開她神秘的面紗。
這萬畝野櫻花林主要集中在大盛鎮(zhèn)的云龜山上，云龜山位于渝北區(qū)和長壽區(qū)交界處的明月山中段，其最高處海拔1038米。每年三、四月份，正是野櫻花盛開的時節(jié)，只要登上云龜山，目光所及，山坡上、峭壁間、溝谷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野櫻花，白的、粉的、淺綠的……無邊無際的野櫻花匯成花的海洋，向四處鋪陳延展，綿延十余公里，實在令人震撼。
云龜山，因山形似烏龜而得名。相傳很久以前，四川盆地還是一個風(fēng)光旖旎、波平如鏡的“地中?！?。那時，東海龍王最小的女兒小龍女與東海神龜最小的兒子黿頭神龜，因從小青梅竹馬，日久生情，他們經(jīng)常趁著月明星稀、更深夜靜之時奔來“地中?！庇臅?。這事被月老知道了并密報東海龍王，東海龍王龍顏大怒：“龜族從來都是我家的仆人，這小子竟敢攀龍附鳳，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，豈有此理？”于是，他派出龍王三太子哪吒前去捉拿這一對戀人。哪知無論哪吒怎么驅(qū)趕他們，小龍女和黿頭神龜都寧死不從、絕不分離。哪吒礙于兄妹情面，不敢痛下殺手，實在無奈，只好把事情告知東海龍王，東海龍王肺都?xì)庹?，他立馬稟告玉皇大帝，玉皇大帝也覺得天理難容，于是親自派出雷神下界執(zhí)法，同時又請出西海龍王前來助陣。雷神見小龍女和黿頭神龜在海水中嬉戲游玩、死死糾纏在一起，他火冒三丈，一陣電閃霹靂，將兩人撕裂分開。剛要回頭準(zhǔn)備離去之時，見兩人又迅速聚到了一起，他氣得七竅生煙，再一次使出一連串震天巨雷，將兩人再一次拋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哪知沒過多久，二人又近在咫尺了。這時，正在天上巡游的王母娘娘看不下去了，覺得有失天庭禮數(shù)，她取下頭上的玉簪往兩人中間一劃，頓時出現(xiàn)了一條長長的山脈，西海龍王見狀，立即張開血盆大口，一股腦兒把“地中海”的水喝得精光。從此，兩人一南一北，永遠(yuǎn)定格在了原地，動彈不得。北邊的小龍女變成了巍巍的華鎣山，南邊的黿頭神龜變成了高高的云龜山，中間被起伏連綿的銅鑼山阻隔。二人從此天各一方，只在天高云淡、晴空萬里之時，他們才能彼此望望對方的背影。不信，你看那云龜山突兀聳立的“龜頭”，在云霧中時隱時現(xiàn)，無時不像在期盼伊人的歸來，那滿山盛開的野櫻花無不像是為小龍女籌備的婚紗。傳說雖有些荒誕，卻充滿了神秘的悲憫之感。
然而，作為土生土長的渝北人，我還未親眼目睹過這“櫻花秘境”的盛況，就連云龜山我也從未涉足過，確實有些遺憾。
今天幸得一游，和一群渝北籍作家一起，在茫茫的雨霧中，在初寒料峭的仲秋時節(jié)。小車載著我們一行人沿著山路盤旋而上，繞過三路十八彎，雨越來越大，霧越來越濃。漸近山頂時，只見路的兩邊有不少車燈在濃霧中閃爍，如漫漫黑夜里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的螢火。趨近看，有不少房車和帳篷擺在兩邊，來來往往的大小車輛和舉著傘、穿著雨衣的行人混雜在一起，像是一群迷失在霧中的羔羊，人、車在路上摸索向前，慢如蝸牛爬行，看來周末上來賞櫻花的人遠(yuǎn)不只我等。
舉目四周，到處是陰森森的叢林，厚厚的雨霧，像銀色的紗幔一般緊緊捂著，如涕、如訴、如夢、如幻，揮不走，扯不開，斬不斷，擋住了我們的視線，使人有種飄飄然乘云欲歸的幻覺。
下了車，我們沿著棧道爬上山巒，走進(jìn)雨霧中，到處是影影綽綽的枝丫和嶙嶙峋峋的怪石。隨行的大盛鎮(zhèn)文化中心的李主任告訴我們，這些長在亂石中的枝枝蔓蔓的樹杈就是野櫻花樹。抬眼望去，一棵棵碗口粗的樹干，挨挨擠擠地，在石岈間堅挺地立著，上部的枝丫橫斜錯雜、芊芊莽莽。取下眼鏡近看，樹皮呈暗褐色，潤澤而有光亮，橫紋明顯而細(xì)膩，這和我們在城市見到的略顯粗糙的櫻花樹皮稍有不同。枝丫上掛著稀稀拉拉的枯黃的葉片，有的甚至只剩下禿樹丫杈了，銅枝鐵桿般的枝條橫伸在凄風(fēng)苦雨中瑟瑟發(fā)抖。亂石旮旯里，抖落一地的殘葉，疊壓在雜草石縫間，恰似一堆跌碎了的玻璃心事，令人有些茫然和傷感。
然而，說到櫻花，我不禁想到那些公園里、校園里的櫻花：“似錦嫣紅盈媚眼，幽香淡淡逗蜂癲。”“爛漫枝頭見八重。倚云和露占春工。十分矜寵壓芳叢?！笨傊?，這些人工栽培的櫻花，在我看來不是太濃艷，就是太嬌寵或太優(yōu)渥了。相比之下，我更喜歡自然的野櫻花，她吸山川之靈氣，吮日月之精華，不媚態(tài)，不艷俗，素淡清芬，芙蓉水嫩，想必應(yīng)如鄰家妹子一般清純可愛，雖然我至今并未親眼目睹其芳容。
古人說，只要心中有花，則滿目皆花，我信了?？粗@浸在霧中的枝枝丫丫，夢中的野櫻花似乎早已彌漫了想象的每一個空間。閉上眼睛，那滿樹滿枝的乳白、粉嫩、淡綠、淺紫的花朵兒，像一群群素雅芬芳的詩句正立于青嫩的枝頭，那漫山遍野盡是嘰嘰喳喳歌唱不停的生動的字句。悠悠晃動的枝條上，每一朵野櫻花似乎都在向著游人、向著山野、向著遠(yuǎn)方發(fā)出他們嬌羞的、奔放的、端莊的、柔美的呼喚，像是在呼喚青春和愛戀，又像是在呼喚幸福和希望。遠(yuǎn)處，近處，高處，低處，到處都有他們嫵媚娉婷、冰雪靈巧的身影。每一朵花都白得空靈、淡得清雅、靜得悠遠(yuǎn)、瘦得精透，玲玲瓏瓏，癡癡迷迷，窈窈窕窕，迷迷濛濛……那意象很縹緲，縹緲得宛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；那意象很寫實，寫實得似乎伸手便可觸摸到她那柔嫩的肌膚和羞紅的心跳。嵐煙蒼茫，雨霧繚繞，仿佛夢里夢外都是野櫻花，有著虛無的美麗，有著詩意的朦朧，有著離別的清愁，有著羞澀的期盼，更有著那初戀般的清瑩和溫暖的記憶。
白茫茫的一片，無所謂天，無所謂地，山石、草木、亭臺、棧道、游人，一切都像是浮在牛乳中的一樣飄來蕩去，似仙境，似迷宮，隱隱約約，飄飄渺渺，令人玄迷流連。
野櫻樹下是崢嶸的石林，高高低低，犬牙交錯，造型怪異，有的像松鼠，有的像大象，有的像奔馬，有的像靈猴，有的像公雞，有的像老人，有的像海龜……真是百態(tài)千姿，包羅萬象，只要你能想象出來的形象，這兒都能找到它的影子。我真懷疑希伯來神話中的諾亞方舟是否曾在此擱淺了。很多石頭上都長滿了綠油油的青苔，毛茸茸、軟綿綿的，像鋪在石頭上的綠色地毯，又如披在萬千具象上的綠色錦袍。有的斑斑駁駁，東一塊，西一紐，像綠意點(diǎn)綴的情愫，又恰似涂滿青春記憶的過往。最吸引人的是那“千年一吻”：兩塊高高聳立的巨石，一南一北對峙著，游客變換不同的角度看去，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人緊緊摟抱在一起，相互凝視著對方的眼睛，慢慢地，深情地，由遠(yuǎn)及近地，最后終于吻在了一起，簡直成了“有情人終成眷屬”的逼真演繹，形神兼?zhèn)洌芍^惟妙惟肖。這不就是華鎣山小龍女與黿頭神龜在此幽會嗎？否則，豈不辜負(fù)了這浪漫無際的野櫻花和這幕天席地的霧幔婚紗？我從內(nèi)心里頓生一種渴慕和驚奇?？纯瓷磉呥@些多情的詩人，他們或獨(dú)自一人、或三三兩兩、或成群結(jié)隊，或流連于石林棧道旁，或盤桓于野櫻花樹下，或嬉笑于亭臺廊閣間，擺出各種形態(tài)和姿勢，通過一個個真實的鏡頭，把自己美好的形象都定格在了這花枝彌漫的云龜山上。我敢肯定，以后不知道又將在他們的詩歌中孕育出多少“輕輕的驚叫”。
在藝術(shù)家的眼里，櫻花代表著愛情和希望。你看她素雅溫婉，極像清純甜美的少女，獨(dú)自守著山間的寂寞，靜靜地開在山崖邊、荒嶺上，開在綿密的春雨里，那滿山滿樹的白色、粉色、淺色的花片，不就是對戀人訴說愛情的最美的語言嗎？是的，我們在云龜山的一個嵐埡上、在密密叢叢的櫻花樹林里，竟看到了一排排布置精美、溫馨雅致、情調(diào)浪漫的情侶帳篷，試想一想，每年春天這兒將上演多少溫情浪漫的甜美故事?？磥?，這里以櫻花為媒的愛的產(chǎn)業(yè)早已起步了。眼下雖不是櫻花盛開的季節(jié)，我們在大門入口處依然看到了一對新人正在雨霧中擺拍婚紗照，那甜蜜幸福的笑容寫在兩位新人的臉上，宛如櫻花般絢爛無比。在山上的一個創(chuàng)意工作室，我們看到一群來自城里的、充滿自信的大學(xué)生，他們扎根在這里，從野櫻花里找靈感，從事手工文創(chuàng)產(chǎn)業(yè)，把自己未來事業(yè)的發(fā)展建立在對美的創(chuàng)造和對理想的執(zhí)著追求之上，我們不得不佩服現(xiàn)代年輕人的遠(yuǎn)見和勇氣?！靶闹腥粲刑一ㄔ?何處不是水云間？”的確，我似乎感覺自己現(xiàn)在是真的落后了。
得天獨(dú)厚的野櫻花資源為天險洞村的發(fā)展帶了契機(jī)。圍繞櫻花做文章，重點(diǎn)打造櫻花小鎮(zhèn)，以特色農(nóng)旅文化帶動村民脫貧致富奔小康，當(dāng)?shù)卣_實費(fèi)盡了心機(jī)。隨著一項項開發(fā)項目和扶貧政策的相繼落地，那些外出打工多年的村民紛紛回到了老家，投身新農(nóng)村建設(shè)；那些在外創(chuàng)業(yè)成功的老板也揣著大把支票回來投入村里的基礎(chǔ)設(shè)施建設(shè)。幾年下來，村里環(huán)境發(fā)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：原來荒蕪的農(nóng)田變成了生態(tài)魚塘和高山綠色蔬菜基地；原來雜草叢生的莊稼地變成了特色水果和林下種養(yǎng)殖園；原來廢棄的山坡和林子里種上了靈芝、石斛和白芨等名貴中藥材；原來那些低矮潮濕的茅舍、土坯房，改造成了一棟棟嶄新的具有巴渝民俗風(fēng)格的樓房、民居；原來那些羊腸小道，變成了寬闊平坦的炒油路和水泥便道；原來那些堆滿雜物和垃圾的農(nóng)村院落，已種滿了各種盆景花木；各種村規(guī)民約、文明用語、政策專欄等均貼在了村子的顯眼處，時時提醒人們要做新時代的文明人。全村僅通過林相改造和通道綠化，就栽植了各類櫻花三萬余株，這與山上的萬畝野櫻花一道，共同繪就了一幅漫山遍野櫻花綻放的美麗畫卷。一張張美麗的櫻花圖案不僅開在了大幅大幅的廣告墻上，也開在了村民們陽光般燦爛的臉上，更開在了山民們甜蜜的心窩窩里。
在聶家灣的鄉(xiāng)音廊里，我們仿佛聽到了那融入骨血的母語的脈動，那是傳自天國的櫻花般溫馨的福音；從廖家院子粉墻上掛著的簸箕畫里，我們能讀出櫻花人家和睦相守的寧靜與幸福；在湖邊的櫻雨廊里，我們能體會到熱戀的怦然心動和悱惻纏綿的柔情蜜意。如今，走進(jìn)天險洞村，我們就像走進(jìn)了一個滿是櫻花的圣殿，就像走進(jìn)了一個風(fēng)光旖旎、美麗迷人的大花園。藏在大山深處的野櫻花，第一次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真正看到了希望、看到了奔頭。
櫻花之美，美在她的素凈芳華、靜默幽香。人美如櫻，卻比櫻花更動人。廖家灣的八個媳婦一臺戲，各有各的特長，各有各的優(yōu)勢，他們心往一處想，勁往一處使，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(lǐng)，使出渾身解數(shù)，在高高的云龜山下，在偏僻的小山村里，靠白手起家，共同撐起了一個遠(yuǎn)近聞名的農(nóng)家樂，如今生意紅紅火火，讓人稱羨不已。在“遇見井邊”，老板娘獨(dú)自一人撐起一棟三層樓的農(nóng)家樂，把整個生意里里外外打點(diǎn)得井井有條，讓游客們吃得放心、住得開心，她自己的日子也越過越甜美，幸福的笑顏像盛開的櫻花一樣光燦。今天，在天險洞村，無數(shù)的村民正依托黨的好政策，用自己勤勞的雙手，在改變著自身的命運(yùn)，也在改變山鄉(xiāng)的面貌，他們本身就是一朵朵正在璀璨綻放的美麗櫻花。
站在濃霧緊鎖的云龜山上，李主任告訴我們，天晴的時候，從這兒向東可以看見長壽區(qū)的晏家工業(yè)園，向西可以望見兩江新區(qū)的龍石開發(fā)區(qū)，向北可以遠(yuǎn)眺華鎣山，那兒有川渝兩省市正在聯(lián)合打造的高竹新區(qū)?？梢韵胍姡莾河幸粭潡澱卺绕鸬母邩?，有一片片正在搭建的廠房，有一條條正在鋪筑的城市高速干道……閉上眼睛，我仿佛看到一朵朵美麗的櫻花正呼啦啦掛滿枝頭，大片大片的櫻花正在無限延展、漫天鋪開……
“鞭絲車影匆匆去，十里櫻花十里塵?！笔堑模F中的云龜山，雨中的櫻花樹，在我們不經(jīng)意的時候，竟然開成了這等磅礴濃郁的詩意。夜不能寐，偶得一詩，現(xiàn)記之于下：
霧失樓臺人未眠，一朝秋雨洗塵煙。
夢里櫻花在何處？請君駕臨云龜山。
圖片來源：視覺中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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